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各種各樣的方式來表現笑

Posted on January 19 2013

倘若人家問起我的職業,那我就尷尬萬分,唰地一下面紅耳赤,張口結舌,不知所答,因為我是個街貨有名的誠實可靠的人。我很羨慕瓦工可以回答說:我是瓦工。我妒忌會計師、理髮師和作家,他們都可以直截了當地說出自己的職業,因為這些職業名副其實,用不著多費唇舌去解釋。我沒有辦法,只好回答:我是賣笑人。人家聽了不免還要追問下去:您靠賣笑為生嗎?我不得不直說“是”。於是問題接二連三,沒完沒了。我的確靠賣笑為生,而且活得很好。

用商業用語說,就是我的笑很暢銷。我是拜過名師的笑的行家,無人能與倫比,無人能掌握我的維妙維肖的藝術。我長期把自己看作演員,其原因就不必說了。然而,我的語言能力和表演技巧太差,演員這稱號我實在不配。我愛真理,而真理是:我是賣笑人。我不是小丑,也不是滑稽演員;我不逗引觀眾歡笑,我只是歡笑的jobs化身。我笑得像一個羅馬皇帝,像一個參加畢業考試時反應靈敏的中學生。 19世紀的笑是我的拿手好戲,17世紀的笑我也笑得毫不遜色。如果有必要,我可以模擬各個世紀的笑,各個社會階層的笑,各種年齡的笑。我像鞋匠學會釘鞋後跟一樣,輕而易舉地學會笑。

我滿腹都是美洲的笑、非洲的笑、白的笑、紅的笑、黃的笑,只要給我適當的報酬,導演怎麼說,我就怎麼笑,我已成為不可缺少的人物了。我的笑灌製了唱片,我的笑錄了音,廣播劇導演更一刻不放過我。我苦笑、淡笑、狂笑,我笑得像電車售票員,像食品公司的學徒一樣,早晨笑,晚上笑,夜裡笑,黎明還笑。簡而言之,不管何時、何地、何人,都會相信這種職業是很辛苦的。再說我還有逗人笑的特長,三、四流的滑稽演員也少不了我,因為他們正為自己的噱頭是否叫座而提心吊膽。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坐在雜耍場裡,擔任微妙的捧場者的角色,在節目淡而無味的當兒發出感染人的笑聲。這事幹起來得橡計量工作那樣仔細,我的大膽的狂笑必須笑得正是時候,早了不行,遲了也不行。時候一到,我就得捧腹大笑,接著是觀眾的一陣哄堂大笑,於是不能引人興趣的噱頭就得救了。

可是演出一結束,我就精疲力盡地溜進衣帽間,穿上大衣。終於下班了,心裡無限高興。通常在這樣的時候,家裡已經有“急需您笑,星期二錄音”的電報在等著我。幾小時後,我只得又在直達快車上奔馳,深為自己的命運而感慨不已。

我下班後或休假時是不愛笑的,這是大家都理解的。擠奶員如能忘卻奶牛,瓦工如能忘??卻灰漿,那該多美。常見木工家裡的門關不上,抽屜拉不開,糕點工人喜愛酸黃瓜,屠宰工喜愛杏仁夾心糖,麵包師傅寧要香腸而不要麵包;鬥牛士愛玩鴿子,拳擊師見到自己的孩子鼻孔出血會大驚失色。凡此種種,我都明白;我自己歷來就不在業餘時間笑。我本是個不苟言笑的人,人家都說我是個悲觀主義者,這也許不是沒有道理的。

結婚的頭一年,老婆常對我說:“笑一個吧。”而這些年來她終於明白,我是無法實現她的願望的。我緊張的面部肌肉和憂鬱的心境,如真正得到松緩的時候,那我就感到無比幸福。說真的,旁人的笑聲也會引起我心煩意亂,因為聽到笑聲難免要想起我的職業。我老婆也把笑的本能遺忘了,於是我倆的夫婦生活就顯得冷冷清清、平平淡淡的。偶爾我逮住她臉上掠過的一絲笑容,我自己也怡然一笑。我倆常常是唧唧低語,因為我恨雜耍場的喧嘩,恨錄音室裡可能出現的晚霜 嘈雜。

素不相識的人總以為我沉默寡言,這或許是對的,因為我得頻繁地張著口去笑。

我木然地走著我的人生之路,間或賜予自己一絲微笑。我常常想,我是否真的笑過。我確信我從未笑過。我的兄弟姐妹可以告訴你們,我從小就是一個嚴肅的男孩。

我用各種各樣的方式來表現笑,但是,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何而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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